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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历史军事 > 旧影逢春 > 第64章
  我就知道她可以。
  顾梦快步上前,几乎是颤抖着拿出钥匙去开她腕间沉重的锁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阿熙,我来晚了。”
  锁链落地的清脆声响划破死寂,沈怀熙身子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顾梦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掌心触到她单薄的身躯,只觉得心像是被狠狠碾过。
  明明是她们俩人共同的仇恨。
  她却又选择一人来面对这苦难。
  沈怀熙靠在她怀里,微微抬眼,干裂的唇瓣轻轻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吐出三个字,轻得像风:
  “我没事。”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也在安抚顾梦,她不能让身边的人担心,更不能在这一刻露出半分脆弱。
  可连日失血、剧痛与极致的疲惫,早已掏空了她所有力气,意识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话音刚落,连日酷刑与失血带来的眩晕轰然席卷,她双眼一闭,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晕在了顾梦怀中。
  “阿熙!”
  顾梦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打横将她抱起,沈怀熙瘦了好多,一身伤更是触目惊心,顾梦抱紧怀中人,心脏疼的厉害,但她还是强压下情绪,对着身后手下沉声下令:
  “撤!按原路线,立刻前往城南地下商会,不得惊动任何人!”
  一行人动作迅疾如风,她抱着昏迷的沈怀熙,悄无声息退出地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全程未留下半分痕迹。
  直到半个时辰后,地牢卫兵换岗交接,才惊觉最深处的刑房空空如也,镣铐散落一地,本该被牢牢看押的沈怀熙,早已不见踪影。
  守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去上报消息。
  此刻的军阀府邸,早已乱作一团。
  军阀正被追查私通外敌、私吞军饷的事逼得焦头烂额,城外据点接连被抄,心腹死伤惨重,他自身都已岌岌可危,四面楚歌。
  他心中早已焦躁到癫狂,只觉得所有的势力都在离他而去,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手遮天的军阀,而是一只被困在笼中、随时会被撕碎的困兽。
  听到卫兵慌慌张张禀报沈怀熙被人救走、逃得无影无踪时,军阀本就焦躁到极致的情绪瞬间炸开,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废物!一群废物!”
  他双目赤红,周身戾气几乎要掀翻屋顶,指着面前跪地发抖的卫兵,厉声咆哮,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变形: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啊?那么大个活人还能在眼皮子底下给跑了?重兵把守的地牢,跟纸糊的一样!一群蠢货!”
  他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又怒又怕,怒的是手下无能,怕的是沈怀熙逃脱后,会带着满腔恨意卷土重来,这一次放虎归山,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狠狠踹翻身边的椅子,却也只能发泄怒火,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去追缉。
  外头的人已经围堵了各处要道,他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力去管一个逃走的沈怀熙?
  “还愣着干什么!”军阀咬牙切齿,声音狠戾到极致,“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但……不许声张,不可调动大队人马,一切暗中进行!”
  他心里清楚,此刻大张旗鼓只会暴露自己的慌乱,引来更多敌人,可他又实在无法安心,只能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
  他别无选择。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只手遮天的军阀。
  而沈怀熙的逃脱,注定会成为插在他心口最致命的一刀。
  地牢空空,夜色如墨。
  城南地下商会内,灯火微明。
  顾梦将昏迷的沈怀熙轻轻放在软榻上,立刻命人取来伤药与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身上狰狞的伤口。
  每擦拭一处,顾梦的心就疼一分。
  知道即便在昏迷中,酷刑的剧痛依旧在折磨着她,可阿熙从未吭过一声。
  她很清楚,只要她来,她必定落的一身伤。
  但她还是主动来了。
  不让我替她。
  她从小一直这样,每次受苦了就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会对我吐露半分。
  榻上的女子眉头微蹙,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坚韧。
  顾梦望着她,眼底满是疼惜与坚定。
  阿熙,你安全了。
  你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你快醒来,我们就快赢了。
  第71章 公道
  药汁浸润伤口的灼痛感,混着淡淡的草药香,一点点钻回沈怀熙混沌的意识里。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
  城南地下商会内灯火昏黄,暖光柔柔落在软榻边,却暖不透她身上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睫毛颤了颤,先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底还凝着未散的虚弱,可深处那点淬了火的恨意与执念,却半点不曾熄灭,如同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支撑着她残破的身躯。
  顾梦正握着棉巾的手猛地一顿,喜极而泣,声音都发颤:“阿熙,你醒了!”
  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眼眶一热,险些当场落泪,这几天的担惊受怕、日夜守候,在这一刻总算有了着落。
  沈怀熙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伤口牵扯的钝痛,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细针在扎着肺腑。
  可她全然不顾,一把抓住顾梦的手腕,干裂的唇瓣急促地开合:“时影长官……那边怎么样了?军阀……抓到了吗?”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熬到获救,为的从不是自己脱身,而是那笔血债,必须要有清算的一天。
  顾梦看着她强撑着病体、满眼急切的模样,心头一酸,却还是压下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你醒得刚好。他已经入狱了,数罪并罚,一桩桩罪证都钉死了,翻不了身。”
  顾梦顿了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继续道:“时影长官特意派人传了话,说我们这些年冒死收集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他早就想铲除军阀这等祸国殃民的祸害,如今大快人心,也说很庆幸与我们合作。”
  沈怀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可眼底的戾气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那是积压了十五年的怨毒,是家破人亡的痛楚,绝非一句定罪便可抹平。
  她撑着软榻,强撑着想要坐起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她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可她依旧咬着牙不肯停下。
  “阿梦,走。”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没有半分犹豫,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去时影长官那里。”
  顾梦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执念。
  她要的从不是军阀锒铛入狱,不是一纸冰冷的判决,更不是旁人代劳的正义,而是亲手。
  亲手让他血债血偿,亲手送他下地狱,还沈府上下的人命,还顾府满门的冤屈,还她们两人十五年来日夜难安、蚀骨焚心的痛苦与隐忍。
  那些在暗夜里流尽的眼泪,在绝境中咽下的血泪,都必须由凶手亲自偿还。
  顾梦没有劝阻,只是伸手稳稳扶住她,将自己厚实的披风紧紧裹在她单薄的身上,挡住窗外刺骨的寒风,重重点头:“好,我陪你去。”
  两人稍作整理,不顾沈怀熙尚未痊愈、稍一动便剧痛难忍的身体,趁着浓稠如墨的夜色,踏着冰冷的石板路,径直赶往时影的府邸。
  街边灯火稀疏,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残雪,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决绝。
  叩门声轻响三下,沉稳而有节奏,门内很快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请进。”
  顾梦推开房门,扶着身形虚浮的沈怀熙走了进去。
  屋内炭火温暖,书卷气息浓厚,时影正伏案处理公文,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抬眼见到是她们,眉宇间掠过一丝惊讶:“你们怎么来了?我的人没有把消息送到吗?军阀已经下狱,你我都好安心了。”
  沈怀熙微微躬身,气息依旧微弱,脚步虚浮,却目光灼灼,字字清晰:“时长官,消息我们已知晓。只是……我们还有一个请求。”
  时影抬眉,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她们继续说。
  两人对视一眼,沈怀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听闻他数罪并罚,不日便会判死刑。我们想——亲手了结他。”
  时影闻言微怔,指尖顿在公文上。这并非难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安排。
  可他看出两人眼中决绝到极致的恨意,他有些奇怪,于是开口:“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但你们得告诉我理由。”
  沈怀熙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蓄满了滚烫的泪,十五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时长官,您还记得沈正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