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走?……走去哪里?”
顾梦没答多余的话,只朝前一步,稳稳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干净舒展,带着室外未散尽的微凉,却又藏着足以融化冰雪的温度,像一个早已注定、等待了千万次的答案。
“带你离开,言襄小姐。”
“我说过的,等一切结束,我会带你走。”
“你忘了吗?”
那句承诺,她怎么会忘。
在无数个孤冷难眠的冬夜,在一次次强颜欢笑的应酬后,在望着窗外发呆时,都是这句话撑着她熬过来的。
它是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光,是寒冬里唯一的暖,是她不敢奢求、却又死死攥住的希望。
“我……没忘。”
话一出口,言襄自己都惊觉语气太急,急得像是怕一慢,这场做了许久的梦就会碎掉,像窗外的雪花一样,一碰就化,无影无踪。
顾梦忽然凑近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身上清冽的雪气混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言襄鼻尖。
顾梦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戏谑,又满是温柔:
“哦?那你……是不相信我?”
温热气息擦过耳畔,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言襄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心脏跳得更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衣角的花纹,不敢再看顾梦的眼睛。
顾梦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又安心,像落进心底的暖,驱散了她周身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好了,快收拾东西吧,我在外面等你。”
门被轻轻带上,房内只剩言襄一人,暖炉的火光轻轻摇曳,映得她脸颊微红。她扶着桌沿,心脏还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复。
不是幻觉。
顾梦真的来了。
真的要带她离开这个困住她无数日夜的地方。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不敢奢望的梦,是她唯一的期盼,如今竟真的要成真了。
她手脚有些发软,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却又无比郑重。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装着妹妹给她的小雏菊的小荷包。
每多收好一样,就像多撕下一层贴在身上的枷锁,多挣脱一分名为“月季”的束缚。
窗外的雪还在落,无声地覆盖着世间的不堪与过往,仿佛在为她的新生铺垫一片纯白。
等她拎着简单的行囊走出房门时,顾梦依旧等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一见她,便再次伸出手,姿态从容,眼神坚定。
“我们走吧,言襄小姐。”
言襄抬头望进她眼底,所有的不安、委屈、期盼、感激,所有在寒冬里熬过来的孤寂与挣扎,全都揉成一抹轻轻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笑。
那笑里没有伪装,没有逢迎,只有释然与温柔。她抬手,指尖微颤,稳稳搭上那只等待已久的掌心。
顾梦的手微凉,却无比有力,轻轻一握,便将她的手牢牢裹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翠明楼。
门外夜色深沉,大雪纷飞,整个城池都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着清冽的凉意,却再没有楼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浮华气,没有虚伪的笑脸,没有身不由己的桎梏。
言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飞檐上落满白雪,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困不住她。
眼底没有留恋,没有不甘,只有一片释然的轻软。
她进来时,是任人攀折的月季,身不由己,沉浮于浮华之中。
她出去时,是重塑自我的言襄,心有归处,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
寒风卷起她的衣摆,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从今往后,她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以和妹妹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可以不用再戴面具,不用再强颜欢笑,可以在落雪的冬日,安心看一场属于自己的雪。
她转头看向顾梦,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真诚:“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梦轻轻一笑,目光温柔得像冬夜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暖而不烫:“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是你自己,从月季活成了言襄。是你自己不肯认命,也不曾放弃希望,才挣开了这一身桎梏。”
“我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
“陪你走了这一程。”
“恭喜你,言襄——重获新生。”
话音刚落,言襄忽然踮起脚尖。
顾梦还未反应过来,一片柔软轻轻落在唇上。
一。
二。
三。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快得像一场不敢停留的梦,带着冬日的清冽,与心底滚烫的暖意。
言襄已轻轻退开,脸颊依旧通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动人,却笑得明亮又洒脱,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脆,落在风雪里。
“再见咯,顾梦。”
说完,她转身朝着妹妹那院子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飞鸟,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风雪与沉沉夜色里。
顾梦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唇上更是残留着那一片柔软的触感。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又摸到发烫的脸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她久久未动,眼底却慢慢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轻极软的笑意,温柔得能融化这满城风雪。
晚风裹挟着雪花掠过街道,将一句未说出口的话,轻轻吹散在夜色里,飘向言襄离开的方向。
“再见,言襄。”
“我们……还会再见的。”
满城白雪,一地新生,所有的等待与奔赴,都在这个冬日,有了最温柔的答案。
第77章 念园
顾梦自风雪夜归,便将那抹柔软小心藏好,一头扎进商会堆积的事务里。
账册、密令、各方往来,她处理得利落果决,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执笔落墨时,仿佛还残留着言襄掌心的温度,与那一瞬轻软的触碰。
这般连轴转了两三日,待手头要紧事暂歇,夜色已深,她才来到沈怀熙修养的地方。
屋内药香淡淡,暖炉烘得一室温煦。
沈怀熙斜倚在软榻上,虽面色仍带伤后苍白,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沉陷在悲戚里,正安静地看着手边的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的韧劲。
顾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好些了?”她轻声问。
沈怀熙抬眸,点了点头:“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属下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激动:
“老大,有消息了——许念昕小姐,有消息了!”
沈怀熙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攥,整个人瞬间坐直,原本沉静的眼底炸开惊涛,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在哪?”
“在城南,租了一间铺面,开了家照相馆,名叫许氏照相馆。铺子西边不远处,还有一间小屋,是她平日租住的地方。”
沈怀熙怔怔坐着,心口一松一紧,百感交集。
真好啊。
她果真,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人总是这般矛盾,既无私,又自私。
一边盼着她能多在乎自己一点,念着、记着自己,不要轻易放下;一边又怕她因自己的离开而一蹶不振,困在悲伤里,丢了从前的光芒。
若是她现在就去见她,定然不合适。
她太清楚许念昕的性子,骄傲、坚韧,哪怕伤心,也会咬着牙重整旗鼓,一步一步,靠自己站稳脚跟。
她想看到的,从来不是依附于谁的许念昕,而是眼里有光、手中有事业、活得鲜亮自在的那个人。
哪怕很想她。
每时每刻,都在想。
但没关系。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路,那晚一点重逢也无妨。
我可以等。
沈怀熙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浮起一抹浅淡却安定的笑:
“好,我知道了。”
属下躬身退下,房门轻合。
屋内静了片刻,沈怀熙转头看向顾梦,声音轻而坚定:
“阿梦,帮我买一处宅子。”
顾梦眸色微动:“买在哪里?”
“就买在许氏照相馆的东边吧,离得近,又不打扰。”
顾梦只略一思索,便懂了她心底的思量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