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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浪心朝圣 > 第65章
  傅隋京飘散的意识几经努力复又回笼,他的眼前终于由一片黑暗转而恢复为带着重影的光明,他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一片名为痛苦的海上,周身除了疼痛在没有其他什么别的感觉,可是内心却又是无比释然和快乐的。
  他做到了,他为自己挣到了一次重新回到佛罗伦萨,回到乔书亚身边的机会。
  而在佛罗伦萨,一切对于乔书亚而言,也没有那么容易。
  就在拒绝了海伦娜的当天晚上,他彻夜难免,在此后的第二天、第三天乃至第三十天里,他都精神颓靡,心事重重,怎么也学不进去。
  果真如海伦娜所言,傅隋京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可是在无数个夜里,那场好像永不停歇的雨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看见在他面前跪着,任由大雨肆虐的傅隋京,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出:
  ——“perdonami.”
  ——“原谅我。”
  而他一次又一次在夜里惊醒,眼睛发酸,不明白自己这样是为何。
  事到如今,乔书亚不得不承认他心里仍对傅隋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这究竟是什么呢?他本以为这样一种感情,只不过是一种对于爱过度渴望而演变出的畸形产物,只要他迷途知返,那么一切都还能回到正轨上。
  可是如今傅隋京真的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却没能把他们之间的那些回忆连带着一起冲淡,那无数个两相为难的夜,滂沱肆虐的雨和耳鬓厮磨的话,都一点一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他心底疯长起来,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内心。
  如果他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傅隋京,那么他就不会知道日暮熔金的阿诺河畔有多么缠绵缱绻,不会知道圣母百花大教堂裹挟着余晖和晚风的钟声有多么震荡人心,更不会懂得凌晨时分米开朗基罗广场的欢歌有多么撩人心弦。
  可是如今,他却再难面对那些明明稀松平常,却总是勾起他无限回忆的生活。纵使傅隋京已经离他而去,那部分他所参与其中并永久改变了的自己,却将永远保留。
  他也无法面对宋丞飞。
  从上次分别之后,乔书亚已经一周没有再见他,也不知道如果再见到,他该如何面对他。
  为了避免这样一场措不及防的遇见,乔书亚甚至专门选修了宋丞飞绝对不会选修的雕塑课。
  课上,模特是一个黑发棕眸的年轻男人。
  乔书亚站在那人的身后,只能看到那模特四分之一的面容,可是那墨黑的头发与刀刻般的下颌角却好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搔弄着他的内心。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模特缓缓转了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突然闯入了他的心里,就好像它们的主人曾无数次传入他的梦中一样。惊慌失措间,乔书亚定了定神,却发现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慌乱地移开目光,他低头,却发现手中的陶土竟然已然在他不知不觉中,被赋予了傅隋京的眉眼与神韵。
  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的生活已经被永恒地改变了。
  下课后,乔书亚没精打采地收拾着手边的雕塑工具,正准备背上工具包回家,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竟是个陌生号码。
  他举起手机,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joshua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性的声音。
  乔书亚一愣,“我是,请问你是?”
  “啊,我这边是教学秘书处的,是这样的joshua同学,你这边的资助人认证出了点小问题,可能需要你和资助人同时到这边来当面解决一下。”
  “可是我,”乔书亚有些为难,“可是我不知道资助人的信息。”
  “这个你不用担心,学院这边会帮你联系的,唔我看看啊……明天下午两点钟你有空吗?啊那太好了,那就明天下午两点,麻烦你来一下教学秘书办。”
  乔书亚挂断电话,心头那股近日来如涓涓细流般流淌不止的忧伤忽地被这件事给打乱了,并短暂地被那位从未谋面的资助人给取代了。
  第二天是个久违的大晴天。
  从佛罗伦萨入冬以来,这座文艺复兴之城就没有了夏日游客的喧嚣,也没有了春日明媚的阳光,取而代之地显露出它沉静而清冷的底色。
  老桥上的金店老板早早关了门,乔书亚裹着厚厚的羊毛围巾匆匆走过。学院主楼深处的回廊庭院尽头,雕像喷泉的水池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几个学生踩着滑板穿过空旷的广场,轮子在石板上摩擦出清脆的回响。
  乔书亚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入了教学楼,一楼开阔的大厅两侧陈列着石膏像和未完成的雕塑原作,他缓缓步上楼梯,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而脆的回响,等到了四楼,他缓下脚步,拐角迈入走廊。
  走廊的尽头,教学秘书办的门前,放着一把没有靠背的长椅。
  光从窗外涌出来,是背光,门口坐着的那个人的轮廓被光线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很高,肩膀很宽。有一种乔书亚无比熟悉的、微微前倾的紧绷感。
  第65章 你愿意和我走吗
  乔书亚怀疑自己在做梦。
  在这样一个熟悉的场所,遇见一个似乎永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很容易叫人困惑的。
  隔着长长的一条走廊,他盯着那个身影望了许久,一面迟迟不敢上前,另一面却鬼使神差般不知受什么吸引着缓缓上前。
  长凳上,那人斜斜的身影逐渐被乔书亚踩在脚下,先前被光所勾勒出的剪影此刻渐渐明晰了起来,黑色的边缘开始逐渐有了层次——是一丝不苟扣到最后一粒扣子的衣领,以及那双垂在膝上的手。
  意识到有人走近,那人缓缓侧过头向来者望去,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还是那么饱含慈爱与悲悯,好像一片历经枯荣而绵延不绝的青山。与那双眼睛忽地对视,乔书亚心跳漏了半拍,一时间出神而长久地与那人对望。
  是萨穆尔神父。
  见乔书亚来了,萨穆尔站起来,下意识地将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下一秒似乎又意识到这不太礼貌,于是慌张地将手又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局促地放在身体两侧。
  他们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相望,可似乎又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竟迟迟没有上前。
  乔书亚瞬间都明白了。对于这个资助人,他曾有过那么那么多的幻想,可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竟然离他那么近,那么熟悉。
  乔书亚的资助认证其实并没有出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只是因为有过一次信息变更,所以需要到教学秘书办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核验。
  核验的流程其实很快,快得让人有些措不及防,当乔书亚和萨穆尔先后走出办公室时,面对尴尬而滑稽的沉默,竟都巴不得回办公室去再核对个三四轮,至少不用被迫面对彼此——至少就萨穆尔而言,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乔书亚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从不希望乔书亚要因此而产生心理上的负担。纵使有朝一日一切终会真相大白,可萨穆尔从未想过,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得叫他毫无防备。
  走在萧索凄清的校园里,一切似乎都少了一些浪漫氛围。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浅灰慢慢变成深灰,像水彩画一层层叠加的阴影。街灯亮了起来,回廊庭院的长椅上只剩一个老教授还坐在那里,任由鸽子在他脚边踱步。
  这一路上尽是沉默,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萨穆尔到底年长一些,对于气氛的掌控也更加得心应手一些,很快就适应了这片沉默,转而试图缓和眼前尴尬的气氛,“好久没见了,joshua。”
  乔书亚感到窘迫极了,内心夹杂着一丝因贫穷与需要他人帮助而带来的一丝羞愧。从他幼年明白丧失双亲意味着什么之后,他所竭尽全力做的,也就是不要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可是到头来他蓦然回首,却发现还是把身边的人麻烦了个遍,他对此感到羞愧万分。
  “好久不见了。”他小声应道。
  “你最近……”
  “您最近……”
  他俩忽然就那样异口同声地说道。
  萨穆尔一愣,乔书亚也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两人扑哧一笑,算是彻底化解了这份尴尬。
  “joshua,有关……资助的事情,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萨穆尔淡淡一笑,和乔书亚并肩走着,放缓了脚步,珍惜着这份能够和他共处的时光。既然这件事情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他们俩的面前,萨穆尔不可能仍由它不明不白地就这么过去,他不希望乔书亚的自尊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打击,更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的隔阂。
  乔书亚点了点头,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有心理负担,你可以做到吗?”萨穆尔平淡地说。
  乔书亚感到心里闷闷的有些悲伤,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自己的无能。沉浸在这样一片忧愁里,他似乎没怎么留心听萨穆尔的话,只是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