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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浪心朝圣 > 第66章
  “我……我很感谢您。”这句话他好像已经对不同的人说了无数遍,“等我工作了,我会把这笔钱还给您的,”
  萨穆尔平静地望着他,因为比乔书亚高出许多的缘故,他的凝视似乎带着一种长者审视的意味,却更加温和。他忽地停下脚步,面对面与乔书亚站着,低头去寻找那双逃避的蓝色眼睛,轻声道:“这正是我所不希望听见的,joshua。”
  乔书亚怔了怔,抬头,恰好撞进墨绿色的海里。冬日的佛罗伦萨寒意已甚,可是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乔书亚竟觉得周身宛如被阳光所笼罩着一般,生出一些暖意来。
  “事实是,如果不是你,那么也会是别人,joshua。”萨穆尔眼里含着一股笑意,与之相伴相生的是一股经年累积而成的疲惫感,“我帮助谁,不为来日的回报。使徒行传中有一句话说:施比受更为有福。”
  他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乔书亚的肩头,静静地望着他,“你真要报答我,就不要拒绝我,让上帝赐福与我。”
  乔书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萨穆尔告诉他的。
  施比受更为有福。
  “走吧。”见乔书亚点头,萨穆尔笑了,原本轻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爱怜地缓缓抚过他的头顶,“好久不见,一定要让我有这个机会和你共进晚餐。”
  乔书亚跟上萨穆尔的步伐,从背后偷偷打量他。
  萨穆尔今天没有穿黑袍——必然的,毕竟不是在教堂里。
  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乔书亚以前从未见过的手腕。咖色的长裤,普通的款式,裤脚下露出瘦窄的脚踝。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晃。
  乔书亚见到的总是萨穆尔在圣坛前的样子。黑袍垂到脚面,领口那一圈白像雪线。他举起圣体饼的时候,袖子会微微后滑,露出一小截手腕,像一幅画框里的圣像。
  这是乔书亚第一次见萨穆尔穿便装时的模样,好像永远服服帖帖的头发此刻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几根发丝搭在额上,黑发在太阳底下有了点棕色。
  就好像傅隋京一样。
  乔书亚脑海里冷不丁地浮现出那样一副场景。夕阳西下,教堂的钟声响彻主教座堂广场,傅隋京怀抱一捧盛放的玫瑰,倚靠着那根刻满藤蔓纹的石柱。红色的穹顶在他身后,像这个世界所有的晚霞都聚拢在那里燃烧。
  那时,当夕阳的金光吻过他的发梢时,也会使那如墨般漆黑的发丝染上点琥珀的棕。
  乔书亚忽然被自己脑海中幽然浮现的画面吓了一跳。
  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忽然响起傅隋京?
  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乔书亚和萨穆尔终于落座。
  这并不是什么正式的餐厅,而是靠着教堂侧面那条窄巷里的一家小酒馆。门外支了几张桌子,铺着厚厚的深绿色绒布,每张桌上立一个细细窄窄的花瓶,里头插着一高一低两朵玫瑰——假的,但盛放的花瓣在风里婆娑摇摆着,像真的。
  “冷不冷?”萨穆尔笑着问道。
  乔书亚摇摇头。侍者端来第一道菜,是热的,海鲜汤配烤面包,汤在白色深盘里晃,还冒着白气。
  萨穆尔接过净手的热毛巾,接着把面包掰成小块,推到乔书亚那边。
  他深吸一口气,说:“前段时间,我刚从梵蒂冈回来。”
  “恭喜您。”乔书亚笑了,终于听到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他知道对于萨穆尔而言,如果能有机会在梵蒂冈进修深造,那将是一件荣耀的好事,他为他感到高兴。
  “嗯。”萨穆尔顿了顿,“下个月还会去那里出一次差。”
  乔书亚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大概要去一周。”萨穆尔补充道,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不确定这话该不该说,“之后也可能待在那边了。”
  乔书亚专心地看着他,小酒馆的暖黄色烛光照亮了萨穆尔的半边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真为您感到高兴。”他说。
  “是。”萨穆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其实我是想说……”
  如鲠在喉般的,他忽地又停住。
  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似乎在愉快地谈论些什么,各自慢慢喝红酒。过去几张桌,两个美国来的女孩在自拍,拍了好久,笑得很大声。再远些,广场上的卖艺人开始拉手风琴,是一首意大利老歌,调子悠悠的,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一切都是热闹而喧嚣的,可对于萨穆尔和乔书亚而言,这世界却又静得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其实我是想说,”他终于问出来,语气竭力保持平稳,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去梵蒂冈……和我一起?”
  第66章 他很想你
  汤还在冒着热气,乔书亚怔在原地。
  明年夏天他就可以毕业了,如果不考虑继续在美术学院进修,这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他可以把自己所擅长的东西融入到自己所乐于奉献的事业里。
  萨穆尔没有催促他,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隔了一会儿,他才继续道:“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放轻松慢慢想,等到明年你毕业前都还来得及。”
  “你会画画,懂得雕塑,又在教堂里待了那么多年,到了梵蒂冈能派上很大用场。”萨穆尔露出温柔的笑容,“当然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都只是……我希望你能去的借口和理由。”
  “最重要的还是……你愿意和我走吗?”
  乔书亚一愣,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口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诚然,除了一间又破又老的小房子,他在佛罗伦萨并没有什么其他牵挂。他曾一度以为遇见了那个可以让他有所依靠,不必再如浮萍般颠沛流离的人,可到头来一切真相大白,竟不过是玩笑一场。
  他垂下双眼,想到这里,几度又要流下泪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抬眼时,他目光所及之处,却又充满了与傅隋京的回忆——这样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毫不客气地闯入他的生命中,在他的生活里搅了个地覆天翻,留下一段无处不让他触景生情的回忆,却这样轻易地全身而退了。
  乔书亚感到心里一阵酸楚,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痛。
  他无比凄凉地想到,纵使可能要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如果能够换一个环境,将傅隋京在他生命中所留下的痕迹全然地洗刷掉,会不会就不再那么痛苦?在那里,他是不是就可以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像萨穆尔神父那样,拥有一段自己所热爱并热衷于奉献的事业。
  想到这里,他真的有点心动了。
  “我……”乔书亚刚张开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打乱了他的思绪。
  乔书亚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见屏幕上的陌生来电,感到一头雾水。萨穆尔朝他笑了笑,比了个手势往店内卫生间的方向指了指,起身离座。
  怕乔书亚因为自己在场而不好意思接电话,萨穆尔独自一人拉开了店门走了进去,门拉开的瞬间伴随着叮咚一声清脆的铃声,他并没有往卫生间走去,而是掏出钱包去了收银台。结完账,他拿着小票回头往两人坐着的地方望去,却见乔书亚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乔书亚握着手机犹豫再三,按下接听键,电话接通的下一秒,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但说是陌生,却又让乔书亚感觉似乎曾和他交谈过似的,对着声音有种隐约的模糊感。
  电话对面,横跨了十万八千里,邱朔谨遵傅大少爷的遗言,关了病房的门走到医院走廊上,压低了声音道:“是joshua吗?”
  乔书亚道:“我是。”
  “我是leo的一个朋友,你还记得我吗?”邱朔盯着医院白花花的墙壁,百无聊赖地踢了两脚,搜肠刮肚地要验明自己的身份,“台风来之前,你拎着一箱东西来,是我给你开的门。”
  邱朔这么一提,乔书亚有了印象,于是轻声道:“记得的。”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额,是这样的,我给你打电话来,主要是想……”一听乔书亚还记得自己,邱朔觉得这事好办不少,当下舍弃了那面饱受蹂躏的墙,踱步到病房的门口,透过门上那块窄窄的长条玻璃往里头望了望,看见例行检查的医生还在和傅隋京大战三百回合,立即眼不见心不烦地挪开了眼,“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再见一见leo。”
  电话另一头一片沉默,邱朔作为他们俩那么多狗血烂俗的第一听众,自然知道这个要求有多荒唐可笑,他捏了捏眼头,试图再为傅隋京做最后的辩解:“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很无理取闹,但是leo他回国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不够真诚,又加了一句:“他现在在医院,情况不大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想见你。”
  邱朔此话一出,乔书亚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傅隋京在医院,而且情况不大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