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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静和:“得意忘形。”
  又过了几天。
  沈陌去信:“今日入宫,受陛下叮嘱,皇子会牵着我的袖子唤太傅,未曾想薛令亦入宫觐见,他瞧见我在教导小皇子,很不高兴,我与他又吵架了……老师,学生的心很不好受。”
  萧静和:“惠妃亡故,多因帝起,好好说话,不行就将人带至国公府一聚。”
  隔天,沈陌:“已经哄好,不过仍略有戾气,小小年纪如此尖酸刻薄,真不知长大该如何……其实也还算乖,可以摸脑袋。”
  萧静和没回,估计是受不了了。
  此时的沈陌还能有空与萧静和面谈,因此,书信的频率并不算高,不过还算规律。
  直到有一次,沈陌一个月没有与萧静和见面,也没有去信。
  萧静和主动派人来问怎么回事。
  沈陌隔了很久之后回话:“无事。”
  萧静和皱起眉头,又是一段时间后,他确定是沈陌在宫里的时候出了事,立马过去找他面谈。
  此段信件缺失,无人知晓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薛令上一封书信的落款时间——正在他与沈陌决裂的前夕。
  他道:“这段时间我还记得,你与我吵过好几次……因为薛晟。那时我很恨你,薛阖害死我的母妃,多年之后我在意的人又被他的儿子抢走,可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样做原来另有原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
  沈陌扶着额头,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闭目。
  薛令也不说话了,指尖拨开剩下的纸张。
  后来。
  薛令曾经偷偷入宫去窥视沈陌在做什么,但某一日,他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有人说要捉拿他去见薛阖,他心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与二人对峙,于是便在一处宫殿等待。
  可等到傍晚,捉拿的人也没有再回来……他们似乎将自己忘记了。
  薛令只能想办法出宫。
  恰巧有一辆马车停在附近,低调、宽敞,看不出主人是谁,唯独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他躲在上面,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在拥挤的路口停下——那里有一家枣糕店,马车的主人似乎有所意动,但最后还是驶离。
  薛令便趁着这个机会,逃出马车。
  当天,沈陌写了一封信托人交给萧静和:“北街有一家枣糕很是香甜,劳烦老师替我买点,送给薛令。”
  萧静和:“烦人。”
  但薛令最后还是吃到了枣糕,那时,他以为萧静和可怜自己,完全没想到是沈陌。
  再然后。
  十五六岁的薛令正是叛逆的年纪,他内心敏感,又要强要面子,但还是多次尝试挽回沈陌,即使如此,他在意的人也回不来了。
  那时察觉沈陌不对劲的人还有萧熹,二者互为好友,萧静和又是沈陌的师长,他理应关心沈陌的情况,但沈陌对他的态度与之前对薛令差不多。
  中间又有很长时间,沈陌并没有与萧静和通信,大抵是在面谈,直到那年七月,沈陌的身体情况出现了一次明显的下滑,他病倒了,无法再找机会暗中与萧静和见面。
  这一次,没有人去看望沈陌,只有沈诵在家中照顾他。
  第102章
  肃帝很关心这个教导自己皇子的年轻人, 赏下许多珍稀药材,又赐了不少金银,让宫人带着皇子出来看望他。
  这么一□□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肃帝有多重视沈陌了, 成功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成为众矢之的,有人不赞成沈陌教导皇子,因为觉得他太年轻,不过,肃帝直接将所有上书全都驳回。
  他好像在告诉沈陌, 看罢,朕多器重你。
  但只有沈陌知道, 这份恩宠之下,多么肮脏,多么痛苦。
  他全然包容。
  病中,他托沈诵向萧静和传信:“老师莫要担心, 陛下暂时不会杀我, 只是当日我没有如他的愿,略施惩戒罢了。另有一事想要拜托老师调查,近日得知我所中之毒乃塞外之物, 名唤美人香, 中原记载甚少,请您留意,看看有无解法?”
  这是沈陌第一次在信中提及美人香, 萧静和的回信很晚:“此事需从长计议, 你回来,莫要入宫了。”
  回信的内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意味着情况很坏,萧静和已不看好沈陌的举动。
  但沈陌回复:“我已退无可退。此时退却,不仅自身性命不保,薛令亦要同我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的几封信全都是萧静和劝说他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起初沈陌还会回复他,后来便懒得再讲。
  又后来,情况稳定。
  于第二年春出现转机。
  此时肃帝已经到了病危的局面,朝廷上下战战兢兢,皇子才四五岁,那么年幼,究竟谁能领受托孤?
  二月十一。
  沈陌:“今日入宫,陛下已经油尽灯枯,不过日常还能说些话,他待我又和缓些许,竟仿佛像去年夏末一般,学生有些不知其意。”
  二月十三。
  沈陌:“陛下又召我入宫。提起薛令的事,他竟然露出愧疚之色。”
  二月十四。
  沈陌:“入宫。陛下再度提起薛令,问我还与他有来往否,学生答已接近于无。”
  二月十五有两封信。
  其一。
  沈陌:“今日陛下的病情似乎加重了,他与我谈论平生,对往事多有唏嘘之感,又提起少年之事,谈及成帝。陛下说,成帝病故之前曾经犹豫要立薛令,被他知晓,因此他才对薛令多有恶意……到如今,恶意已经消退,亦觉得以往幼稚,十分惭愧。”
  其二。
  沈陌:“陛下召见薛令,考问平日功课,我于屏风后同听。薛令已懂得藏拙,人也稳重很多,我心甚慰,只是,今日他本不该进宫的,无论如何作答,陛下心中都已有定论。”
  二月十八。
  沈陌:“薛令最近状况如何?天气不好,阴雨绵绵,人容易糊涂,我总是想起以前。”
  二月二十三。
  沈陌:“陛下突然对我与崔内侍说,皇子年幼,实在难办。”
  二月二十五。
  沈陌:“我有一事暂不确定,仍在考量,内心忐忑恍惚,恐生变。”
  二月二十八。
  沈陌:“今日陛下情况更糟了,料想不过这几日。他召见我与崔俐如至长乐宫病榻之前,将遗诏交到我手中,老师,这一切是不是要结束了?若能忍过一时,或许日后薛令还能认我,到时,我再同他道个歉罢。”
  三月一日。
  此信加急。
  沈陌:“我有要事欲同老师商量,兹事体大,子时见。”
  ……
  闪电劈裂乌云,落在某一座山头、某一处水面,将人照得无处遁形,身上仅剩的可以用来遮挡的东西也好像被强行扯走,往事逐渐光明磊落起来,有人却不敢面对。
  信件翻到这里,沈陌已经听不下去,按住小案的手攥紧,青筋都显现。
  “你那时,本已经打算在他死后就与我重归于好,可是后来却并没有这样做。”薛令低低道:“你仍然在帮助薛晟,弃我不顾。”
  沈陌怔怔的。
  “后来你做了丞相,我们曾三年没见过面,四年没说过话,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薛晟取代了我的一切——我恨你。”
  “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你,恨你无情恨你冷漠,恨你一去不复返,就这么抛弃我。”他看着沈陌:“除了恨你,我也恨这个世道,恨他们对你我不公,若不是这样,你怎么会离开?”
  “权柄究竟有何好处,能让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沦陷,他们都是俗物就罢了,你怎么会也是如此?”
  曾经有多亲近,后来就有多厌恶,薛令恨他,但又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他,薛阖死后,自己终于有机会接触朝堂之事,费尽心机爬到一个可以看见沈陌的地方,却发现,他与记忆里的模样早已不同了。
  那位丞相大人端坐百官之中,垂目浅笑,玉面雍容,仿若菩萨低眉,哪里都好,京师里想要嫁给他的小姑娘只怕一抓一大把。
  可是他也哪里都不好。在薛令心中,沈陌应当是那个会牵着自己的手、带自己上街买糕点、平易近人、又体贴温柔的少年。
  ……他的沈陌,去哪了?
  都是面前这个人,毁去了独属于自己的爱,给了他希望,又让他一无所有。
  他怎能不恨。
  于是薛令心中生出恶念——他要将面前这个人拉下来,拉进淤泥之中,让脏污染上他洁白的衣,最后关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永生永世,不得逃离,要让他跪下来求自己原谅,对自己道歉认错,自己每一份恨意,沈陌都要用泪水来偿还,痛哭流涕。
  为了这个目标,薛令做了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沈陌越是忽略他,他心中的恨意就愈发激烈。
  直到沈陌做丞相的第五年。
  一次酒宴。
  他再次见到沈陌。
  那时,这人的病已经有些严重了,随身带着好几张帕子,时不时就要拿出来遮住嘴唇咳嗽几声,应酬过一圈同僚之后,薛令看见沈陌去了花园,鬼使神差之下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