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薄言酒后之言确实应验了,若不是重生,若不是这一世他没有看到春儿与费长海密谈,也许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模样。
“母亲,我会走的。”费闲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慢慢抿起,似乎是笑了笑,说完这句话又接了阿戊递来的针器,继续为薄言疏通筋脉。
活着的辛苦老夫人领会了多年,若不是孩子尚幼,若不是这诺大的皇城中危机四伏,她早就随夫君一起走了。可现在,她还是要劝一劝这年轻人,替他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闲儿,听我一句话吧,即便现在你的痛苦已不堪忍受,也请一定坚持下去吧,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生命本身。不要觉得愧疚,这一切都是因果,当年因种现在果,这一切都是言儿该得的,你们为了当年的事,已经劳心太久了,已经够了。”当年当年,早应该过去的事为什么牵扯到了现在?为什么他们已经失去了挡风墙,还要连这屋上瓦都要被掀掉呢。
“母亲,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苦,若这世间真有因果,那薄言一定会没事的。”费闲拔了针净过手,又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母亲。
泪,又一次划过她不再光滑的脸,老夫人抓着身边最后一点安慰默默无言。
费闲起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床边两人却骤然离开他很远,耳边传来了近乎雀跃的音浪。
“找到了!我找到了!哈哈哈哈!费闲快来看啊!”
一定是盼了太久出现的幻听罢,费闲晃晃头,扶了扶一旁的床柱,揉上额角。
趴在床边的老夫人猛地抬了头,满目惊疑地看向门外道“谁?谁在喊?”
有些事,她还未知晓。
如此,费闲才算确定了耳朵里震天响的笑声不是幻觉,头脑没有恢复清明便着急往门边走,院子里的阿戊已经将那人扶了进来。
“哎呀这个费劲,可算没有白忙活,累死我了!这一路我都是跑回来的,差点没跑断气!快来看看,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让咱们冒了这么大的险!我可记住它啦!”来人喘着气晃着满身土,进了门才一把拉开自己外袍,从里衣腰间解下个小布包,一手扶着阿戊一手递出去,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比秋日午后的艳阳还要明快。
“真的找到了?太好了!”费闲眉目中的犹豫立时有了归处,那隐忍的欢欣霎时盈溢而出。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看错了?这可是唯一可以找到的足够年份的鬼手谶,说了在他们那里见过就一定有。”可在这之前,他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的时候,曾一度怀疑自己当初所见是否是真的。
费闲接了包裹小心打开,确如传说中那般形状,似褐色枯手,被绒毛,张而有力。
“那,那我们现在可以用吗?你可还撑得住?”不能再等了,薄言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嗯?情况这么糟糕?看来是我算错了时间。”郭茗点上那几不可闻的脉搏,眉头深深皱起。
“好,马上用药。你再帮他施针,这次需那套驱毒的针法,现在熬药,半个时辰就好。”郭茗也不敢再耽搁,急慌慌拽着可帮他捣药的阿戊去了药房。
现在,让我们从郭茗来的时候说起。
祛毒之法就是以毒攻毒,然而还需要一味特别的解毒药做药引,平一仙师带来的药方中也有说明,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一道。
然而,这药实在少见,薄言要用的还必须得新鲜而完整,挖出来的时间最多不可超过五天,否则他即便活下来也会功力全失,体质虚弱无可逆转!平江一那里没有,沈青青两人来时确实带了不少李先生给的药,里边有一小截鬼手谶,但是量小而干,不足为用。
而郭茗这时候想起来,北山峡谷地带他有幸见过一次这传说中的奇药,还是那些人特意带他去看的,说这药百年不遇,可保血脉百毒不侵,甚至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是这里的镇山之宝,将来还有大用!
于是,几人一合计才有了这冒险一搏,郭茗去山林中找药,实在等不来也有刘先生给的那一块保底,这几天费闲一直在思考要不要用。
这一趟的风险还在不少方面,其一,不确定的是这药还在不在那里,有没有人看守;其二那些人会不会对费闲下死手;其三,郭茗会不会真的逃跑。想来想去那些人如此费尽心机要费闲加入定然还有其他目的,正好沈天成回来,也有保障。
而寻药,也只有郭茗可去,毕竟北山最高山有数丈,虽没有中心地那么难找也还是危机重重,若没有相对熟悉那地方的人,真的比大海捞针还要艰难。
重点是,郭茗此人也不可信,当初他是真的要杀人来着。
最终,还是费闲相信了他,为当初友谊,也为他的新生。
费闲被带走时几人计划方定还没有万全防备,没想到那些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郭茗离开地如此决然。火海中的薄言还是沈青青与肖木一起带出去的,所以触发旧伤,一盆一盆的血都是他的,差点就出事了。
费闲这一遭的目的也是想引开那些人的注意,不去过多关注其他地方好让郭茗顺利进入北山,也让一路跟踪的沈宗主有机会发现进入的法门。
虽然多少出了些状况,一切也都算顺遂地发生了,果真如师父所说,逢凶化吉。
老夫人静静地等在偏厅又是一个晚上,当昏黄挑起暮光的时候,一切也都结束了。
薄言依旧躺在床上,睡得深沉而静默。
费闲也因为过于疲累早已在一旁的榻上昏睡过去。
郭茗给薄言灌了药就出去钻进一间房往床上躺去,头刚沾了枕头,便是一阵鼾声如雷,说实在,人有这样凶猛的鼾声真的很少见。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但见他一身碎布般的衣袍已脏污地与乞丐差不多,鞋子破败露着沾满血污的脚趾,面容癫狂,与疯了差不多。
而他进入这宅院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本身这里就够偏僻,更兼现在所有的矛头都在尚书府,侯爷新丧,费闲作为已出府的庶子顶多被牵连,罪名下来之前谁管这里会发生什么。
时光静谧,昏睡中的人是该醒来了。
第131章 他的回忆
夜深,老夫人终于撑不住回去休息了,阿戊忙碌到现在才将所有人安排好,守在外屋门边打起瞌睡,榻上的费闲睡得很沉,是劳心许久后的心安。
药效发挥地很好,再加上之前筋脉血气的肃清,只需再调养数月便可恢复,至于那丧失的一部分功力能不能恢复,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其实对于薄言来说其他都不那么重要,只要能醒来再见到他就好。
许是躺得烦了,本应该第二天才醒来的人早已等不及,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睁开了双目。
那桃眸失神太久,一时间还无法聚焦看清眼前的事物,身体的感知让他察觉到周围异于寻常的安静,没来由心神一凛,着起急来。
可是越着急就越是慌乱,于眼前的模糊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只得强行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侧身躺在窗边榻上的费闲猛然起身举目看向床边,望了许久还是不放心,起身去桌边燃了烛火走过去,躬身查了查他的脸色,抬手触上那温热的脸颊。
一点冰凉让薄言头脑乍明,眸边有光,暂时有些刺目无法睁开,那熟悉的气息已经让他知道了自身所在。
费闲把烛火放到桌边,又在他床边站了一会,低声呢喃道:“怎么这么凉,该把棉被换一下。”
思索了一下厚棉被所在,转身就要过去拿。
“凉,是因为你的手。”薄言轻轻一抬手便捉住了他的衣袂,启唇哑声说到。
费闲一惊,猛地转身看过来,正好将惊喜的神色映入那双潋滟着水光的温柔桃目里,霎时点亮了整间屋。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冷不冷。”费闲坐去床边俯身单掌撑在上方,在离他最近的距离上激动地乱了方寸。
听到这个声音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影,薄言突然觉得身体轻健又舒畅,什么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便欢喜地摇摇头,抬手臂将他一把捞进怀抱里。
“想我吗。”于鼻翼间喷出的气息带来了这一句:“我回来了。”
“嗯,你终于回来了。”费闲搂着他的脖颈点点头,梗在喉咙间的委屈勃然而发,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门外,捂着嘴的阿戊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忍着哭声不让心间的兴奋扰了两人亲密:太好了,少爷可以好好活着了!太好了!
窗外,刚睡醒赶过来想看看情况的郭茗站地笔直,在心间砸下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齑粉。
有些事早已明了,何必还在想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该放下的总归要放下,即使当初的美好难以忘却…谁让他没有抓住最后的机会。
费闲是他见过最淡泊最强大的人,当初一簇温和的火苗,在这些年里慢慢燃烧着,直到听说他要嫁给传闻中不可一世桀骜跋扈的侯爷时,他想过要将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