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恳道歉,鱼渺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看到江屿站在树荫遮蔽的廊柱后,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都知道了。而江屿知道他都知道了。
第42章 那些盛大的星星-42
“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对吧。”
江屿靠在船舷边,任逐渐缓和的海风刮动他潮湿的发尾。鱼渺埋下头,风打在他身上却仍就是冰冷。
“我确实,有想要和你说的。”
江屿看向他:“那你说。我听着。”
“.....”
“...........”
让沉默在风中游走许久,鱼渺抬起眼:“还是先洗个澡吧。”
于是江屿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叉:“那就先洗澡。”
鱼渺被推进房间,江屿反手带上门。他揭起他湿透的t恤,将他按上逼仄的墙壁。胜利女神号每个单间的浴室都很小,仅有容纳一人的空间,胜在桂婆婆将卫生打扫得很干净。鱼渺双手不知攀在哪里,任江屿从身后吻他,唇的弧度,舌的柔软,后颈,后腰,恰似一根燃烧的烛体,越往火心,越是滚烫。
鱼渺瞳仁一颤,长长地闷哼一声:“别......”
江屿将他吻得更深,像是要把鱼渺融化,从此熔铸在一起。
“小岛......”
小岛,死也要死在一起,是说如果你掉进海里,我也会跟着下去。手牵手吧,让海浪把我们送到,那座有粉红色沙滩的海岛。我想,那未必不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鱼渺闭上眼,任江屿将自己抱起。在狭小的四壁里,开始这场时间漫长的双人浴。
*
鱼渺趴在江屿身上,半梦半醒。
一个囫囵让他惊醒过来。这床也太小了,一个人勉勉强强,两个人挤翻个身都要掉下去。鱼渺揉揉身下人胸口:“什么时候上岸啊。我们去找个大酒店。”
“......”
“.........”
江屿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鱼渺疼地弹起:“不是啊。......我想说。”
“我想说.........”鱼渺垂下眼,踯躅搓手,“我想说......说。”
“我想说我饿了!你先去给我弄点吃的!”
“行。”
于是江屿起身下床,在地上找到自己泳裤和沙滩裤,又披上宽松的外套,将领子里淡栗色的发尾翻出。鱼渺顿顿看着他,突然扑上去,踮起脚尖,重重嘬他嘴巴。
“渺渺。”
“渺渺,我爱你。”
江屿斜着脸:“这是什么?”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江屿笑了,随即捧起鱼渺:“小岛,我爱你。”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不仅仅是确认此刻在场的是我们。
鱼渺很开心。这个男人选择的名字是小岛,不是别的其他。
江屿从厨房取了三五块斑斓糕,还有一杯橙色的jamu回来:“印尼特产。尝尝。”
“噢!”
鱼渺在酒店喝过这种饮料,姜黄呛得他嗓子疼,这时抬起这杯琥珀色的冰饮,放在唇边轻轻一抿,一股香茅的芬芳,和蜂蜜的清甜瞬间冲顶。余味,则是柠檬草淡淡的酸。
“还行。”鱼渺咕嘟咕嘟,“比我想象好喝点。”
江屿在桌边支颐望着他:“桂婶改良过,更适合中国人口味。”
“哦哦!”
江屿又用叉子叉起一块斑斓糕,“试试。”
鱼渺一口吞下:“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新加坡——”
他是想说,以前他在新加坡经常托小岛买地铁站旁边的斑斓蛋糕。
江屿却垂下眼:“多吃点。
其实鱼渺知道的。他能尝到江屿情绪的味道,有一点咸,又有一点苦,像打湿他们的海水,沉重粘稠。
其实鱼渺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江屿在想,这就是最后一次陪这个中国同性恋吃斑斓糕了。江屿在想,中国同性恋大概会和他分开,中国同性恋知道了他那么多不堪的秘密。
鱼渺松开叉和杯,轻轻地,右手在桌下搭住了小岛:“我听说佛教里有一个故事。”
“.........”
“说的是曾经有一个男人,误入歧途,杀害了将近一千人,就在他准备杀害自己母亲的时候,他遇到了释迦牟尼。佛陀的教化让他瞬间醒悟,他放下屠刀,诚心忏悔,最后也修成了正果。”
“我想,这个故事想说的,就是人是流动的,过去不能代表未来。”
“.........”
江屿无声地笑,“巧了。我也听说一个故事。”
“说曾经有一个少年,他从来不信佛。”
“因为他的母亲,是虔诚的信徒。家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唯独有一尊瓷观音,观音像,很漂亮,眉心有红痣。那个女人每日祷告,求观音菩萨带她脱离苦海。可是她把所有钱都投进彩票,一分都没有回来,可见观音没有一次眷顾过她。”
“所以少年从一开始,就只相信自己。”江屿抬起眼,越过鱼渺,看向他身后窗外,暗蓝色涛涛无垠的大海,“尤其当他靠自己,赚了母亲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
鱼渺垂下眼,失语无言。只能端起玻璃杯,抿去剩下半杯jamu。
“幸运的是,他后来也遇到了自己的佛陀。或者更像那尊从没眷顾过他们母子的观音。”
“其实他也听过你说的那个故事,鱼渺,那个男人叫央掘魔罗。少年想,自己竟像央掘魔罗一样幸运,能遇到自己的佛陀。他清醒,也悔过,他发誓不再去碰那把刀.........可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需要很多很多钱,来供养他的佛留在新加坡。”
鱼渺一怔,手指松了力度,玻璃杯脱手,重重砸在桌上。
“他其实没有钱。他没有一分钱。他很穷,但他说不出口。如果他想要一笔巨款,他只有一个办法......”
鱼渺握住他手,摇摇头:“好了,别说了。”
江屿朝他微微地发笑,蓝眼睛那么清透干净:“你不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那是鱼渺在新加坡千辛万苦淘到的蓝宝石,千金不换。鱼渺起身抱住他,将他按进胸口,终于他像了年长者:“别说了。好了别说了。都过去了。”
江屿说:“他失手了。”
少年终于失手了,少年第一次失手了,可能是那种强压在身上的道德负担,让他不再步履轻盈。他被海关拦下,开包检查。好在他向来谨慎,一次只带少量数额,海关让他缴纳罚金,否则拘留七天。然而他捉襟见肘,连几千元的罚金都缴纳不起。
也没有谁能来将他保释,他在看守所里数秒度日。他相信鱼渺爱他之深,会原谅他的消失吧,哪怕他仍旧会对鱼渺闭口不言。
当他终于刑满释放,回到爱人身边。次日,鱼渺提了分手。
鱼渺阖上眼,心痛如绞,无声地泪如雨下,耳边只有潮水,亘古如此,循环往复地啼唱。
“走吧小岛。和我回上海吧。”
“我们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我们一起,去开始新的生活,好不好?”
“.........新的生活。”
“嗯。我们重新开始。”
“........”
江屿在他怀中,“鱼渺,我已经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了。”
鱼渺狠狠用拳头锤他后背:“你狗屁!我就在这里,你敢说什么没有重新开始!”
江屿任他捶打,在他怀中闷闷发笑:“鱼渺,我去上海找过你。”
鱼渺一愣怔神:“什么时候。”
“第18届中国高等教育社会学会议。”
“........”
那一届的主题是城乡二元与融合。也就是鱼渺回国的第一年冬天。他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
“我在网站看到了你的名字,我想你会参加。所以。”江屿说,“我想着,去见你。”
鱼渺心脏顿时跳动飞快,在脑子里回想那天见到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回了越南,办护照。”
江屿音调平静,听不出情绪,“越南人去中国要办签证。挺不容易,很多材料我都缺着,所以我花钱托人帮忙。”
鱼渺为什么想不起那天都见过谁的脸。
江屿笑了一声:“你放心,那次去见你的钱,都是我一笔一笔打工攒的。四个半小时的飞机,很快就到了浦东机场。”
江屿似乎被自己逗笑:“去见你之前,我特地做了个发型。所有的衣服,也都是全新的。上海很冷,那是我第一次到那么寒冷的地方,越是冷,越是想要抱抱你。”
“说真的...”江屿在他怀中笑开,“说真的,要是那时能见到你——”
鱼渺很确信,那整整三天的会议,他没有见过江屿。
“中国海关查到了我的拘留记录。”
“他们把我叫进房间,说,你提交的签证资料没有提到你有过犯罪史。”
你隐瞒了你的犯罪历史。是吗。
你曾经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之间走私烟草。是吗。